我们需要怎样的辩论（飞影）
汪一峰踢馆，坛子上近日掀起武大无缘国辩原因大讨论，继而又牵出老生常谈的大陆辩论气候问题。
这个我就有话说了。
想想还是余磊师兄说的对，大陆校园辩论不景气，不在辩论形式，甚至不在辩论本身，是大环境使然。.
首先是体制，这是重中之重，是症结所在。民主程度和开放程度极其有限，政治上的条条框框和意识形态的潜移默化，造成了既无辩论需求，又无辩论条件。宽哥曾描述大陆辩论状况是“议会无辩论、法庭无辩论、民间无辩论”。大马和港台，是大陆之外，华语辩论水平较好的地区。马来西亚素有辩论传统，台湾的政策性辩论更是风起云涌。一介辩手黄执中做到国民党中常委，更是大陆诸君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没有需求，辩论就没有现实的土壤。所以，当国人对辩论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大陆辩论便只能囿于校园，尴尬地成为大学生的自娱自乐，甚至陷入耍嘴皮子的小儿科。
然后是氛围和环境。虽无辩论土壤，我们向天要地，无土栽培，也自个儿玩了这么多年。无需求固然可怕，更可叹的是无氛围、无环境、无条件。这是在现有体制及其影响下的世态人心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是对辩题的制约，“人权高于主权”这样政治上敏感的不能碰，“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不能两全”这样违背主旋律的不能碰，那么还剩下什么呢，男人累女人累，猪八戒孙悟空……二是对辩论话语范围的制约，意识形态的多年浸润，造成了观众、评委和辩手对于某些话题早已有了限定的语义空间和话语范围，该不该说，说什么，怎么说，说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说奉献就必须谈雷锋、焦裕禄，反过来说，分析雷锋、焦裕禄，也只能从奉献的角度去切入。三是对辩论思维及其表达的制约。虽然辩手或多或少对动辄马列动辄毛邓的官方意识形态以势欺人不耻，也往往不支持甚至明确反对在场上使用政令、口号，然而不可否认，许多辩手在考虑了某些众所周知的因素之后，仍然以更隐讳更阴毒的方式在正式场合（特指有评委，有官方主办背景的场合）大量地使用官方口气仗势欺人。最为可叹的，是许多辩手其实无心如此，要么形势逼人，要么则是潜移默化，除去了这些套话，简直就要失语。四是对辩论本身发展的制约。从上述，大学生辩论赛从来没有承担过也从来承担不起为真理而辩的使命，在大陆，辩论赛从本质上不同于辩论。出于这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原先的观众大部分迅速形成两派，一派因厌恶口舌之争而远离辩论，其中的愤青甚至成为热衷于诟病辩论的反对者；另一派继续支持和喜爱辩论，原因很简单，图个热闹。不用自欺欺人，思辨性真的早已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辩论所具有的显著特征。
最后是辩风和辩手。大环境终归会对小环境造成影响，社会终归会对个人造成影响。辩风和辩手，很难遗世独立，出淤泥而不染。而辩风和辩手又反过来加剧了辩论氛围和辩论环境的恶化。从辩风上说，大陆队或多或少存在以下几点倾向：形式大于内容，面子先于里子，求稳重于创新，重准备轻临场，重团体轻个人，等等。这些特征，怎么看怎么像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个侧面。从辩手来讲（广义上包括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教练、指导、顾问以及这些人背后的教练、指导、顾问……），他们往往是造成和维系这些辩风的不知情的受害者和无恶意的肇事者。武大的辩手无论到哪里打比赛，无论对手如何，无论辩题如何，无论评委如何，都能打得很有声势，场面上很少吃亏。最被大家所称道的，两点，一是辩手素质过硬，一是队伍训练有素。不过反过来想一想，这真的是赞誉吗？
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是等，要么继续半死不活，要么守得云开见月明。等是消极了一些，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再者说，辩论本身也具有游戏性和表演性的一面，总会有固定的观众群。同时作为一项多方面考察参与者素质的团体活动，很适合在大学校园里开展。即使辩论真的完全沦为大学象牙塔里的自娱自乐，也仍然有其存在的必要。
至于说等到辩论在大陆柳暗花明又一村……，好的，我们还是回来讨论一下现实问题吧。
如果不愿坐等，而是起而实践，洗涤风气，振疲除弊，路子也不过两条。一是自上而下，一是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就是从官方率先垂范，改革辩论，然后在民间推广。这里的官方包括校方、电视台、各级教育部门和文化部门乃至团中央等等（再往上恐怕是不现实了，就这，已经有扯淡嫌疑了）。有没有可能呢，我说有，辩论在大学生文化活动中的影响仍然是有的，加上如今大型辩论赛事未减反多，指不定哪个领导就瞅准了这个可以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当然，这样一来，他重视辩论、革新辩论的诚意和程度就很值得怀疑了。还有一种可能，过去的辩手或者辩论爱好者熬到了领导，不过似乎大多数辩手都对政治不感冒，再说辩论毕竟不是事业，过了也就过了，旧事未必重提，所谓乘兴而来，兴尽而去。至于这些事情的可能性，不需要我们讨论，肉食者谋之。过。
第二条道路，自下而上，也就是辩手们自己闹革命。
这当然也有两个层面的事情要做，一是在辩论大环境上下功夫，比如做好和学校、和领导的沟通，为辩论争取官方支持。做好辩论赛的宣传和组织，争取观众。做好校际的辩论交流，为辩风的多元融合，为华语辩坛的团结和发展做贡献。
二是具体到辩论本身，落实到每个辩手和每支队伍。既然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辩论，那么，在容许我们闹腾的范围之内，放开手脚，去打我们心目中的辩论吧。
1. 求变。首先是怀疑一切，颠覆一切。辩论的那些套话定式，坛坛罐罐放了几十年，早就过时了。“理由有三”不是金科玉律，推战场也不是天定的。武大的辩手能不能找到武大模式之外的方式呢，即便最后发现还是战场最奏效，多一种思路，多一种尝试，难道不好吗？
2. 求真。讲道理。不要求把讲道理当作唯一的原则，但是讲道理应该是首要原则。讲道理不会输比赛，与讲道理相矛盾的，只会是你对道理的理解不深，表述不明。
3. 求实。平实。不是不重语言，是不流于语言。可以说得好就往好了说，没问题，只是说明白说清楚比说好听重要，如果两者矛盾，宁愿说得土一点，也要说得明明白白。求实，是对语言的更高要求。生活化、口语化，大众化。
4. 活起来。形式要活，内容更要活。个人要活，全队更要活。辩论需要的是真正的观赏性，这来自于幽默和机敏，来自于敢于正面回答问题，而不是段子的堆砌、类比的横飞和低头推战场。对于个人来说，临场是最重要的，不要背稿，只一条就够了。一辩必须有稿，这是对比赛的尊重，其他辩手，包括结辩，必须无稿，而不是脱稿。拜托，脱稿就是背稿，谁背稿水平高谁就是好四辩的时代应该让它永远地过去了。无稿不代表之前不可以写稿，但只要写稿，就或多或少会受既定思路约束，而一旦背稿，临场的反应必然受到压抑无从施展。试想，两人攻辩如果都背稿，就改对口相声了。至于那些只有念稿才有状态的人，我尊重你的朗读，朗读同样也是人类精神文化艺术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不过对不起，辩论真的不是朗读培训班。对于队伍来说，不压抑个性，四个人四种脾气，四个人四种风格，特色鲜明又配合默契，全队有灵而无隙，这才是强队的境界。
5. 乱起来。这是指整个辩论圈子。一家独大，就会导致跟风，人家冠军的套路自己用自然好使，别人学未必学得到精髓，最后画虎不成反类犬，还把辩论生态的多样性破坏了。所以乱起来是好事，天下大乱，各择其路，各显其能。1.如果你是强队，求新求变才不负强者风范。2.如果你是弱队，输也要输得有个性。3.如果你能坚持个性，那么请见第一点。
最后对自己写这么个东西自个儿给自个儿来个“诛心之论”，分析动机，很简单，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家都想讲道理、都想辩得自由，辩得洒脱，但是比赛牵涉了太多不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东西，比如胜负，比如评委，比如传统，比如经验惯性，比如大环境。
只是，有些话，即使是风凉话，是促狭话，是废话，是梦话，是痴话，是胡话，是马后炮，是镜中花，但它们更是真话，是实话，是不吐不快，是欲休还说，是一个辩手的心里话。
